冷战以后,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关注和平问题,阿富汗战争、伊拉克战争、巴以冲突不时的进入人们的视野。相对这些地区的动荡,东亚地区却保持着相对的和平与稳定,这在相当程度上引起了主流国际关系界的重视。但是,无论是现实主义还是自由制度主义都不能对其进行十分充分的解释。
目前,主流国际关系学界对东亚地区的和平共处的解释有很多种,我将主要讨论三个方面的解释:东亚地区的均势所带来的和平,基于美国在东亚地区的霸权所带来的和平,以及东亚地区各个国家的互动合作所带来的和平。
一、均势论
在现实主义学者看来,稳定的均势是维持和平的一个重要的国际权力形态。均势理论认为,在国际社会无政府状态下,均势是维护国际安全的最可靠的手段。摩根索说过:“力量均衡及旨在维持均势的政策不但是不可避免的,而且是主权国家的社会里的基本稳定因素。”实力均衡的国家可以“通过外交活动、变换结盟以及公开冲突的方式相互制衡。”而且,均势是一种国际政治的规律,肯尼斯•沃尔兹认为;“我们发现无论国家是否愿意,它们都将形成均势。”“只要满足两个条件,即无政府秩序以及系统由谋求自身生存的行为体构成,均势政治便会盛行。”一些学者进而认为,冷战后东亚地区的和平的基础是中美在东亚形成的地缘均势。认为中国作为大陆强权维护东亚大陆的和平,而美国是海洋强权维护了东亚海岛国家的安全。东亚国家按地缘关系在中美之间选择一方作为安全依靠对象,如大陆国家朝鲜、韩国、越南、柬埔寨、老挝、泰国、缅甸乃至俄罗斯选择中国作为依靠对象;而日本、菲律宾、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新加坡、文莱等则寻求美国的安全保护。虽然中美在朝鲜半岛和台海地区安全利益冲突,但双方在这个地区没有生存性的利益矛盾,因此都愿意保存现状。
我认为这种分析存在着重大的缺陷。首先,这种对东亚态势的分析并不符合实际情况。东南亚国家现在已经形成了一个稳定的东盟合作体,并正向一个类似欧盟的共同体发展,这种将东南亚国家硬性地通过其地理位置划分为两部分的做法显然不符合东南亚国家的实际状况。且中越之间还存在着很多潜在的矛盾,如南海问题等。韩国更与美国处于同盟状态。第二,说俄罗斯把中国作为依靠对象并不符合逻辑,日本也不应该被排除在均势主体之外。俄罗斯与日本的综合国力以及在东亚地区的影响力与中国并没有太大差距,东南亚国家在某种程度上也应该被当作一个实体看待。第三,东亚国家的实力分布并不均衡,并没有构成形成均势局面的必要条件。且各种关系也不是很稳定。日本的经济实力强大,而俄罗斯与有较大的军事力量,尤其是其经济与科技潜力很大,中国的综合国力的增长速度是最快的,东南亚国家在日益走向联合,美国在不断调整其东亚政策,东亚地区还没有形成一个稳定的均势体系。且各个行为体之间还存在着不同程度的矛盾,朝鲜半岛的核危机、中国的台海问题和中国的南海问题、俄罗斯与日本的北方四岛问题等。所以,东亚地区现在还没有形成一个稳定的均势体系。第四,东亚的一些重要国家现阶段也并没有奉行均势政策。目前东亚地区最强大的国家是美国,如果其他国家要想维持均势,那么就应该联合起来制约美国,但现实是有许多国家愿意追随美国,如日本、韩国等。
二、霸权稳定论
霸权稳定论认为,霸权国的实力和体系的稳定之间存在着密切的因果联系。“巨大的权力使其拥有者在系统中具有重大利益,并赋予其为实现其利益而采取行动的能力”。国际社会中,行为体很难为了集体的利益而努力,但如何使国家为了集体利益而努力呢?“取决于该系统中大国的数量。”“行为体的相对规模越大,就越可能将自己的利益与系统的利益视为一体。”当系统中只有一个大国时,体系是最稳定的。霸权国为了保证自身利益,向其他行为体提供公共物品,以维持体系稳定。霸权国的实力越大,国际体系就越趋于稳定,体系中的成员也会更加倾向于合作。
于是,一些学者认为,冷战后东亚地区和平的实现是由于霸权产生的结果。那么,这个霸权国是谁呢?毫无疑问是美国,随着苏联的崩溃,美国成了世界上唯一的超级大国。它有着强大的经济、军事、科技实力,当今世界上任何国家都没有单独和美国对抗的实力,一超多强的局面还将长期维持下去。但是,美国到底算不算世界的霸主的?最重要的是在东亚地区他真的取得了霸权呢?一些学者,包括中国的学者在内,认为美国已经在东亚地区确立了霸权地位。他们的理由有以下几点:第一,美国拥有世界上唯一的超级大国的总体实力,同时是现今世界上最大的个体市场,许多国家的经济发展严重依赖于对美贸易,这一点在东亚地区表现特别明显。第二,美国在东亚地区保持了强大的军事存在。第三,美国在东亚地区构筑了以他为主导的双边同盟体系。第四,美国在东亚地区合作机制建构方面发挥了独特的作用。
这种解释的确有其合理之处,美国目前仍然是东亚地区影响最大的国家,并在东亚地区体系的构建方面发挥了一定的主导作用。可以说美国在东亚地区是某种程度上的霸权国。但是,美国的这种霸权是否可以被看作是维持东亚地区和平的唯一重要因素呢?答案是否定的。
首先,美国的这种霸权并不稳固,随着东亚各国的不断崛起,美国的绝对主导地位已经受到了极大的削弱。中国、日本、印度等国正在作为新的权力中心崛起,中国有其强大的政治影响力,日本的经济影响力则不可小视,而且随着东盟合作的不断加深,其未来影响力也非同小可。美国已经不能在所有领域主导东亚地区的事务,如中国在朝核问题六方会谈中已居于主导地位,而东盟则主导了东亚地区的经济一体化进程。第二,即使在美国所主导的东亚安全机制领域上,美国的安全机制也不能够覆盖到所有的东亚国家。如中国、俄罗斯、朝鲜、越南等国并不在美国的安全机制之内。第三,目前东亚地区已经建立了很多的多边安全制度,而且这些并不是都由美国主导的。如东盟地区论坛、六方会谈、上海合作组织等,这些多边国际制度的兴起,合作为超国家组织的东盟一道对以美国为核心的传统国家间联盟体系提出了挑战。它们(除东盟地区论坛外)既不涵盖美国也不由美国主导,而是与美国的联盟体系共存,从而成为影响亚太地区国际秩序的重要力量。
综上所述,美国虽然是东亚地区的霸权国,但无论是其实力还是从东亚地区的现状来看,美国的霸权都不是构成维持东亚地区和平的唯一重要因素。
三、合作论
合作与国际机制对于和平与发展的作用是巨大的,这主要反映了新自由制度主义的思想。以基欧汉为代表的新自由主义者十分重视国际机制的作用,相互依赖、国际机制、全球化、国际智力构成新自由制度主义的核心概念,相互依赖、国际机制为其他概念的基础。罗伯特•基欧汉和约瑟夫•奈认为,复合相互依赖具有三个基本特征:其一,各社会之间的多渠道联系,它包括政府精英之间的非正式组织或对外部门的正式安排:非政府精英之间的非正式联系(包括面对面的交流或通过电讯联系):跨国组织(如多国银行和多国公司)等。这些渠道可以概括为国家间联系、跨政府联系和跨国联系。其二,国家间关系的议程包括许多没有明确或固定等级之分的问题。其三,当复合相互依赖普遍存在时,一国政府不在本地区内或在某些问题上对他国政府动用武力。相互依赖促进制度的形成,而国际制度通过服务和制裁机制来克服市场失灵,减少无政府状态的负面影响,达成合作。各国间的相互依赖使其利益相互联系,并且促使其为构建制度而努力,从而有利于实现和平。
一些学者因而认为,冷战后东亚地区和平的实现就是因为各国相互合作及经济相互依赖的结果。东盟正在实现联合,中日韩与东盟的联系也在不断加强,等等。但是,这种说法实际上并不能完全成立。东亚地区并不存在一个完整健全的国际机制,虽然这一地区在不断的走向合作,但其合作程度有限。“整个东亚合作的东盟模式强调‘非正式性和最小限度的组织性’,对于制度主义者而言,‘10+3’机制不过是一个松散的合作框架,而并非建立在法理基础之上的正式制度安排。”况且,除了松散的“10+3”合作以外,东亚地区几乎没有其他更可靠的方式。欧洲地区深层次合作的实现有其独特的基础,通过合作欧盟内部和北约内部并没有激烈的安全冲突,相互的军事竞争显然已经没有必要,所以在这些地区能够实现比较长期的和平。而在东亚地区,各国内部之间的安全冲突还显然存在,加深其合作的经济依赖的相互利益在此时与他们的安全立意到底哪个更重要呢?东亚地区的安全隐患一直存在着。而美国实际上在某种程度上并不支持东亚地区的合作,美国担心自己被边缘化,从而丧失在东亚的主导地位。如在九十年代初,马来西亚总理马哈蒂尔为促进东亚国家合作,抗衡全球化和地区经济一体化发展趋势,提议建立“东亚经济集团”(EAEC),遭到美国的反对。随后,东盟国家又提出集团化概念相对淡化了“东亚经济集团”(EAEC)仍被美国视为一个分割太平洋的构想,并予以否决。一直到现在,美国一直对东亚国家加强合作具有高度的警惕性。可见,东亚地区的合作还远远没有达到新自由制度主义所要求的程度。并且其合作还具有很大的隐患,其未来的发展前景也不是很明朗。以合作和国际机制的作用来解释冷战后东亚地区的和平显然还不是很充分。
四、东亚地区的现实
不同的国际关系理论对冷战后东亚地区的和平给予了不同的解释,那么,到底什么理论的解释是合理的呢?要回答这个问题,首先就要真正理清一下东亚地区的现实。
东亚地区构成了当今世界最复杂的、最难处理的多边关系与双边关系。世界唯一的超级大国美国、世界核武器仅次于美国的俄罗斯、世界最大的发展中国家中国(台湾问题还没有解决)、世界第二大经济强国日本、朝鲜半岛上冷战仍没彻底结束的朝鲜和韩国。当然,还有日益走向一体化的东盟。目前,东亚地区正在处于转型时期,一个稳定的地区格局还没有形成。任何一个试图为东亚地区现在的局势下定义的努力都是行不通的。
首先,当前东亚的局势是复杂的,即有其斗争的一面也有合作的一面,而且斗争与合作是穿插在一起的。从斗争的方面来说,中国的崛起让美日感到十分不安,并组建美日安全同盟来防范中国。俄罗斯对美国的打压也是极其的不满,二者的竞争从来没有停止过。朝鲜半岛的核危机也时刻牵动着世界的心。还有俄日之间的北方四岛问题、中国的南海问题等等。在这些冲突中的明争暗斗从来就没有停止过。从合作的方面来说,东盟在进行一体化努力,中日韩与东盟的“10+3”合作不断发展,中俄建立了全面的战略性合作伙伴关系,中国的南海问题也取得了一些进展。但也存在着一些对第三方不友好的合作,美日的合作很大程度上是为了遏制中国。许多学者认为东亚地区根本就无法建立欧洲安全合作组织那样的区域性安全机制。
第二,各国对东亚地区的未来格局的构建有很大的分歧。各国都在争夺东亚地区的主导权,美国力图作东亚地区的离岸平衡手,从而保持其主导地位;日本在谋求重新构建其政治大国的地位,并力图以美日合作主导东亚地区;中国作为不断崛起的大国要求在东亚乃至世界事务中有更大的发言权,同时也受到了美日等国的重点防范;东盟则是目前东亚地区合作的核心,并且力图不断加强其核心地位。东亚地区未来的走向可以说是扑朔迷离。
第三,无论东亚地区的斗争与合作是多么的复杂,但不可否认的事实是,这里现在还是世界上一个少有的和平地区。
理性主义国际关系理论的整合
东亚地区的复杂局势和现实形态让那些试图以单一理论作为解释的构想漏洞百出,亚洲并非欧美地区历史的再现,照搬那些传统的解释欧美地区的国际关系理论来解释当前东亚地区的局势是不够的。我们必须想出一个更好的方法。
理清了东亚地区的现实情况,我们得出了一些启示。东亚地区没有一个绝对的能够提供十分健全的安全机制的霸权国,也没有形成一个稳定的均势,国际合作的制度构建也不成熟,但是却形成了世界上一个少有的和平地区。一些学者坚持均势是维持和平的有效手段,一些学者坚持存在霸权国的调节的世界是最和平的,新自由制度主义学者则坚持稳定的国际机制是维持和平的有效条件,并且它们彼此之间争论不休。我在这里并不想延续这个争论。“现实主义理论试图仅仅在利益和权力的基础上预测国际行为,这是重要的,但是仅仅依靠这些,对解释国际政治还是不够的。他们还需要有强调国际制度的理论来补充,但不是由国际制度理论来取代它。即使我们完全了解了权力和利益的重要意义,如果不了解行动的制度背景,也许是不能完全说明国家行为的根源的。”基欧汉的这段论述给了我很大的启示,我们为什么不能走出理论学派的狭隘界限,将他们有用的部分整合到一起呢?
均势理论要求存在一个稳定的均势才能够保持和平,而东亚地区的均势显然是不成熟和不稳定的,美国的超强实力使其他国家无法与其构成真正的均势,而且随着中国的崛起,对这个本就不稳定的均势更是构成了一个不小的挑战。但东亚的和平却没有受到太大的冲击。依照霸权稳定论来看,系统内出现一个强大的霸权国将有利于和平的实现,霸权的衰落则将带来极大的不稳定。在东亚地区,虽然不存在一个占有绝对优势的霸权国,但美国实际上在某种程度上在积极地扮演这一角色,如想要作为离岸平衡手来防止东亚出现能挑战美国的国家。然而,美国想要主导东亚地区已经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其本来就不充分的霸权也在一点点地衰落。可东亚地区的关系却在走向缓和。
霸权稳定论者反对均势理论,肯尼斯•沃尔兹并不是霸权稳定论者,但其一段论述则反映了霸权稳定论者的观点:“各国间的相互依赖,危险的分散,以及反映的混乱,这就是多极世界中大国政治的特点。”均势理论与霸权稳定论就真的不可调和吗?实际上,均势论与霸权稳定论各有其优点,(均势和霸权)都能在一定的情况下维持稳定。二者并没有根本性的分歧。而当实际上在某一地区兼有霸权和均势的情况下,由相对霸权实力的国家积极为了和平提供制度支持,而其他均势国家由于实力的平均而相互制约并谨慎行事,二者在某种状态上的模糊反而共同增加了系统稳定的因素,这便是东亚地区能够实现和平的一个重要因素。
如果仅靠模糊的均势和模糊的霸权还不足以充分解释东亚和平的话,那么,相互依赖和国际机制的作用则为其加上了一个重要的稳定砝码。制度主主义者认为健全的国际机制是实现和平的重要条件,虽然东亚地区还没有一个健全的国际机制,单凭这些机制也不足以完全实现和平,但无论如何也能为实现和平贡献一些力量。而且随着东亚各国的经济相互依赖的不断加深,国家间共同利益的不断增多,对战争和冲突的爆发也必然有很大的牵制作用。东亚地区各个大国和集团的互相牵制、美国为保持其相对优势为东亚地区稳定所作的各种努力、再加上东亚地区已经和正在建立的各种合作组织和国际机制的共同作用,相互依赖的加深。东亚地区和平的实现自然有了坚固的保证。
从东亚这个地区的例子,我们应该得到一些启示,通过对不同国际关系学派的整合,我们是可以更好的对国际事务进行解释和预测的。我们不应该一再地强调各个学派的分歧和对问题进行解释的方式的差异,为各自所坚持的解释方式争论不休,各种不用同学派有其不同的产生背景和其不同的解释方式,也各有其优点和缺点,它们也不是水火不容的。我在这里不是强调中庸之道,做些合理但却无用的工作。现实主义的核心是权力,新自由主义的核心是制度,用多元的视角组合有助于我们去解释世界政治的全部复杂性,通过平等、建设性的商谈寻求认同与合作,在互相尊重的氛围中实现容忍差异的理论整合,共同建构更具包容和更加开放的国际关系理论空间,实现新现实主义与新自由制度主义的整合,一个全新的饱含制度与权力的具有更大解释力的国际关系理论将会出现。
[参考文献]
[1]汉斯•摩根索著,徐昕、郝望、李保平译:《国家间政治》,北京大学出版社2005年版。
[2]肯尼斯•沃尔兹著,信强译:《国际政治理论》,上海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
[3]Robert sRoss,"The Geography of the Peace-East Asia in the Twenty-First Century",International security,Vol,23,No4,Spring 1999,pp82-86
[4]秦亚青:《结构、进程与权力的社会化》,《人大复印资料》2007第9期。
[5]汪新生、王春强:《从结构现实主义的视角看冷战后东亚地区和平》,《东南亚研究》2006年6月。
[6]潘忠岐:《冷战后亚太地区秩序的变革》,《教学与研究》2007年第9期。
[7]庞中英:《亚洲地区秩序的转变和中国》,《外交评论》2005年第8期。
[8]罗伯特•基欧汉、约瑟夫•奈著,门洪华译:《权力与相互依赖》(第3版),北京大学出版社2002年版。
[9]马兵燕:《东亚合作发展概况及成果》,《国际资料信息》2007年3月。
[10]陈铁源、南唐:《东亚均势•谁与争锋》,人民网2001年8月17日。
[11]罗伯特•基欧汉著,苏长河、信强、何耀译:《霸权之后•世界政治经济中的合作与纷争》,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